夜幕将南京城笼入一片暧昧的胭脂色里,醉仙楼三层楼的灯火映得秦淮河水碎金摇曳。谢云疏立在楼前,青布长衫洗得泛白,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,与周遭那些绸缎裹身、珠光宝气的恩客格格不入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袖中那封已捂了三日的密函又往里推了推,抬步跨过了朱漆门槛。
老鸨吴三娘扭着水蛇腰迎上来,香风扑面,一双眼珠上下打量:“哎呦喂,这位相公面生得紧,头一遭来我们醉仙楼吧?可有相熟的姑娘?”她心里犯嘀咕,这书生模样的人,看着可不像是能掏出多少银子的主。
谢云疏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纹银,搁在吴三娘掌中,又添了一小块碎银。“听闻贵楼白香琴白姑娘琴艺冠绝江南,在下仰慕已久,烦请妈妈引见。”
吴三娘掂了掂银子,分量足得让她眉开眼笑,却又故意蹙眉:“哎呀,香琴那丫头的牌子可不好翻,今儿个……”话未说完,谢云疏又默默添上一块碎银。吴三娘立刻笑靥如花,“得嘞!相公是个爽快人,楼上雅间请!香琴就在‘听雪阁’,老身这就让人去唤她。”她引着谢云疏上了二楼,穿过一条雕花回廊,在一扇挂着竹帘的门前停住,推开门,“相公且稍坐,香琴片刻便来。”
房中陈设素雅,一炉沉水香袅袅吐着青烟,窗前横着一张焦尾古琴,琴旁搁着一卷翻开的曲谱。谢云疏没有落座,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河面上往来画舫的灯火,心跳得比平素快了几分。他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踩着云絮,几乎无声。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带进一股若有若无、极淡的幽香,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。
白香琴身披一件银红软烟罗披帛,里面是月白束腰长裙,身段窈窕,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她生着一双含烟笼雾的秋水眸,眼尾微微上挑,不笑时也似带着三分媚意,可谢云疏注意到,那眼底深处是冷的,像结了薄冰的深潭。
“公子面生,”白香琴在琴案后跪坐下来,纤指随意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一声清越的散音,“头回听琴?”
谢云疏转身,正色看着她,拱手深深一揖:“白姑娘,在下谢云疏,松江府秀才。今日冒昧前来,非为风月,实有要事相告。”
白香琴拨弦的手指顿住,抬起眼,那目光里的寒意更甚,声音却依旧柔缓:“哦?公子有何事,非要到这烟花之地、闺阁之中来说?”
谢云疏从袖中缓缓掏出那封密函,蜡封完好,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血色指印。“三日前,我在城外官道旁的破庙中,遇到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。他……他拼着最后一口气,将此信托付于我,说务必要亲手交到醉仙楼白香琴姑娘手中。”他顿了顿,凝视着白香琴骤然绷紧的下颌,“那人说,他是你父亲白啸天的旧部,姓陈,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”
“陈安叔?”白香琴猛地站起身,膝前的琴被带得“嗡”一声闷响。她两步抢上前,夺过那封信,指尖微微发颤。蜡封在她手中被利落地挑开,抽出里面薄薄一张桑皮纸,上头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,并一方模糊的私印。她只扫了一眼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攥着信纸的手骨节泛青,胸口剧烈起伏。半晌,她抬起头,眼眶泛红,声音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近乎压抑:“他……陈安叔他……”
“我赶到时,他已回天乏术。”谢云疏低声道,“他说,王爷的人追了他一路,这封信里,是当年……白家满门被灭的实证,还有王爷勾结边将、私吞军饷的账目底细。”
白香琴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迅速被她抬手拂去。再睁眼时,那层薄冰底下烧起了炽烈的火。“谢公子……你不怕惹祸上身?”她盯着他,“你可知这封信若被旁人知晓,你我的命,都得交代在这醉仙楼里。”
谢云疏目光坦荡:“陈安大哥以命相托,白姑娘满门血仇,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,却也知‘义’字怎么写。密函既已送到,在下使命便了。姑娘需尽快设法将此物呈递有司,或……”
话音未落,楼下骤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和男人的怒喝:“围住楼梯!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!”沉重的脚步声像擂鼓一般,从一楼楼梯口炸开,迅速向二楼蔓延。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白香琴脸色剧变,一把将密函塞入怀中,反手从琴案暗格里摸出两枚乌黑的药丸,不由分说塞了一枚到谢云疏嘴里:“吞下去!解瘴毒的!”她自己则将另一枚纳入口中,喉头一动咽下。谢云疏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“砰!”听雪阁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,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涌入,手中钢刀映着烛火,寒光凛凛。为首一人眼神阴鸷,扫视屋内,目光在谢云疏身上停了一瞬,便锁定在白香琴脸上:“白姑娘,主人有请,烦请跟我们走一趟。至于这位……”他刀尖指向谢云疏,“知情者,就地格杀。”
两个黑衣人立刻扑向谢云疏。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,白香琴动了。她身影一晃,并非冲向刺客,反而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向后疾退,腰肢柔韧地一折,整个人几乎是倒仰过去。她那双裹在月白裙裤中的饱满臀部,精准地对准了扑来的刺客面孔——距离不过两尺!
那瞬间,空气猛地一滞。紧接着,“噗——嘶——!”一声沉闷却又尖锐的长音炸响,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淡紫色烟雾从她臀后喷薄而出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,却又混合着某种腐烂花卉般的恶臭,浓烈到几乎能用肉眼看见那雾气的形状——它像一条有生命的紫蟒,直直灌入当先两个刺客的口鼻之中!
那两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,钢刀“当啷”落地,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,眼球暴突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紫,口中溢出混着泡沫的涎水,抽搐着软倒在地,再无生息。紫烟并未消散,反而借着她身形旋转变幻之际,以她为中心迅速弥漫开来,整个听雪阁刹那被笼罩在一片诡谲的淡紫迷雾里,能见度骤降。谢云疏只觉得鼻端钻进一丝气味,即便服了药,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恶心,连忙捂住口鼻。
白香琴的身影在紫雾中如同鬼魅,她每一步踏出,脚下便泛起一圈淡紫气旋,借着那股从身后释放出的浊气带来的奇妙反冲力,身姿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。她再次腾空,臀部以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摆动、对准、释放——“噗噜噜——!”又是一串连珠般的闷响,紫烟如箭,射向另一个挥刀乱砍的黑衣人。那人闻到气味,动作猛地一僵,刀锋偏了半寸,随即瞳孔涣散,七窍渗出血丝,直挺挺向后栽倒。
“是……是‘紫烟踏云步’!”为首的黑衣人嘶声喊道,他显然有备而来,口中已含了解药,但在这浓烈的紫烟中仍觉双眼刺痛流泪,视线模糊,“别闻那屁!屏息!杀了她!”剩余四人闻言,立刻扯下衣襟蒙住口鼻,双目通红地循着白香琴移动时带起的风声挥刀猛劈。
白香琴落地时一个踉跄,方才连续释放浊气,她体内真气也损耗剧烈。一名刺客抓住破绽,刀锋斜撩,直取她腰腹。谢云疏不知哪来的力气,抄起旁边的绣墩狠狠砸了过去,正中那人手腕,刀锋偏了数寸,只划破了她银红披帛的一角。白香琴借机旋身,臀胯一沉,几乎是坐向那名刺客的面门,“嗤——!”一声极细却极长的尖锐气音,一股更为浓缩、颜色已近深紫的臭屁精准地灌入那人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。那人浑身剧震,手中钢刀脱手飞出,双手捂脸,指缝间渗出血水,哀嚎着蜷缩在地,很快便没了动静。
紫烟渐渐稀薄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,有的面色青紫,有的七窍流血,死状皆凄惨可怖。仅剩为首那个黑衣人,他虽含了解药,却也已摇摇欲坠,双眼几乎失明,凭着记忆向门口踉跄逃去。白香琴欲追,腿下一软,扶着琴案才勉强站稳,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。那刺客撞开门,跌跌撞撞奔下楼梯,消失在夜色里。余下两个轻伤的黑衣人也跟着破窗而出,跃入秦淮河中遁走。
“穷寇……莫追。”白香琴气息不稳,按住胸口,转头看向谢云疏,见他虽然面色发白,但站立无碍,稍松了口气,“谢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。药力能护你半个时辰,快从后窗走,沿河往西,那里有条暗巷……”
“白姑娘,你……”谢云疏上前一步想扶她。
“我没事!”白香琴断然道,目光冷厉又复杂,“密函已到我手,你已仁至义尽。快走!王爷的人既已寻到这里,定还有后手。你我分头,才有一线生机。”她说着,已走到窗边,推开后窗,夜风灌入,吹散了最后一丝紫烟。窗外是黑沉沉的河水,以及对岸鳞次栉比的屋顶。谢云疏看她神色决绝,知自己留下反是累赘,当下不再多言,郑重一拱手:“姑娘保重!”随即攀住窗沿,翻身而下,沿着河岸的阴影迅速隐没。
白香琴目送他离去,才扶着窗框缓缓滑坐在地,将怀中那封染血的密函又摸出来,贴在胸口,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。
那三个从醉仙楼逃出的黑衣人,沿着秦淮河南岸的巷道急奔。为首那人双眼红肿如桃,眼泪流个不停,却仍咬牙领路。他们拐进一条逼仄的夹巷,两边是高耸的风火墙,头顶只露出一线窄窄的夜空。巷子里没有灯,漆黑一片,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
突然,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刺客猛地停住脚步,身后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。黑暗中,他们隐约看见前方巷口,立着一个身影。那人身量不高,裹在一件玄色斗篷里,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。她仿佛是凭空出现的,无声无息,像一块融在夜色里的石头。
“什么人!”为首的刺客厉声喝问,手中钢刀横在胸前,另一只手胡乱揉着仍在流泪的眼睛。
那玄衣人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侧过身。借着远处酒楼透过来的一线微光,三名刺客骇然发现,这人转过身后,那斗篷下摆微微掀起,露出的竟是一对裹在紧身黑绸裤中的、曲线浑圆的臀部。那轮廓饱满而结实,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。
“装神弄鬼!”一个刺客按捺不住,挺刀便刺。
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斗篷的刹那,玄衣人腰腹陡然一收,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猛然弹放。她的臀部以一个极其刚猛、短促的节奏向后一顶——“轰——!”
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狭窄的夹巷中炸开,比白香琴那甜腻的紫烟霸道何止十倍!一股浑浊的、浓黄近褐的气浪从她臀后狂暴地喷涌而出,那气味无法形容,像堆积了十年的粪坑被瞬间引爆,混合着铁锈的腥和某种腐蚀性的化学恶臭,沉重得几乎有了实体。这股气浪并非弥漫,而是凝聚成一道锥形的冲击波,带着千钧之力,直直撞向当先那名刺客的胸口!
那刺客如遭攻城锤正面撞击,整个人倒飞出去,“嘭”地砸在身后的风火墙上,发出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,口中狂喷鲜血,和着破碎的内脏,当场毙命。他胸前的衣衫被那浑浊罡风撕成碎片,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,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过。
剩余两人魂飞魄散,转身要逃。但巷子太窄,转身之际便已慢了。玄衣人身形一晃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几乎化作一道残影,瞬间欺近第二人身后。她臀部再次发力,这一次是连续两次短促的爆响——“砰!噗——!”第一声刚猛如炮,将那人的后腰脊柱震得发出“喀啦”脆响,整个人向前扑倒;第二声紧随其后,浓郁黄烟直灌他后脑,那人七窍中涌出黑血,四肢抽搐了几下,再也不动了。
最后剩下的,正是那个从白香琴紫烟中逃脱、双眼近乎失明的首领。他凭着求生本能向巷口另一头狂奔,脚下被同伴的尸体绊了一下,踉跄跪倒。他绝望地回头,只见那玄色的斗篷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三尺处。黑暗中,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,只看见那对包裹在黑绸中的臀胯轮廓,正平稳地、不带一丝颤抖地对准他的面门。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他嘶声哀求。
回应他的,是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吐气声——然后,“嗤——!”一道细细的、颜色浓得发黑的黄烟,精准地、缓慢地射入他因恐惧而大张的口中。他的身体猛地绷直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,眼睛瞪得几乎脱眶,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,皮肤迅速蒙上一层死灰。几息之后,他头一歪,倒地气绝。
玄衣人静静立了片刻,斗篷下摆垂落,重新遮住了那具危险的身体。她弯腰,从死者怀中摸索出几块腰牌和一份染血的名单,看了一眼,随手揣入怀中。然后她抬起头,隔着高墙,望了一眼醉仙楼方向隐隐的火光,轻轻摇了摇头,转身走进巷子更深处的黑暗,如同一滴水融入河流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巷中只留下三具尸体,和一股经久不散的、浑浊而霸道的恶臭,混杂着夜风里河水的腥气,渐渐飘散在南京城潮湿的夜色里。
翌日清晨,秦淮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尽,醉仙楼后巷的垃圾堆里,一个早起倒马桶的老妪发现了听雪阁窗台下散落的几枚带血脚印。她没敢声张,只是悄悄用灰土盖了。而城内最大的官驿门口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,里头裹着几块刻有靖王府印记的护卫腰牌,以及一封无头无尾的密函抄本,指名呈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。有人说昨夜醉仙楼闹了厉鬼,放毒烟杀了七八个恶徒;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从河里爬上岸,湿漉漉地消失在破晓前最浓的黑暗里;还有人说,在城南的某条死巷中,发现了几具尸体,死状惨烈,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整个儿碾碎了胸骨。
而在这一切流言的漩涡之外,南京城西一座僻静的小院里,谢云疏将最后一册书卷捆扎好,准备动身前往杭州投奔亲友。他推开窗,晨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清瘦却沉稳的面庞上。他想起昨夜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紫色烟雾,想起那双含烟笼雾却藏着火焰的眼睛,又想起巷口那个传闻中如雷轰顶的浊黄气浪。他不知道那个后来者是谁,但他知道,这世间纵然有魑魅横行,也总有那么一些人,愿意用自己独特甚至不齿的方式,去守住最后一点公道。
他背上书箱,带上斗笠,轻轻合上了院门。远处传来早市熙攘的人声,南京城又开始了寻常而热闹的一天,仿佛昨夜的血与烟,不过是秦淮河水上一场转瞬即逝的梦。
晨光漫过院墙时,谢云疏已经走了十二里官道。官道两旁的稻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空气里都是泥土和稻禾的湿腥味。他背上的书箱不重,但走得久了,右肩的麻绳勒得生疼。他停下来换了换肩,掏出腰间水囊灌了一口凉水。
水路中断的消息是昨日傍晚在渡口听见的。那艘他要搭的乌篷船桨叶裂了,船老大说要修三天。他原本打算在渡口附近的小镇找个客栈住下,可镇上的铺子全满了,说是附近几个村子在办庙会,四面八方的香客都涌过来。他只好沿着河堤继续往南走,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借宿的人家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座村庄。村庄不大,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,沿着一条浅溪散落着。村口一棵老槐树,树下一口井,井台边的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。谢云疏敲了几户门,最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收留了他。老婆婆的儿子儿媳去邻村看庙会了,家里空着一间厢房,便让他住下。
谢云疏道了谢,在厢房里铺开自己带的薄褥,又从书箱里取出一卷《伤寒论》来翻。夜里安静,只有窗外草丛里虫声唧唧,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村西头传来。他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,吹了灯躺下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夜醉仙楼里淡紫色的烟雾、白香琴决绝的眼神,还有那封染血的密函。
他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,忽然被一阵尿意憋醒。窗外月光很亮,照得窗纸上白晃晃一片。他披了外衫,趿着鞋推门出去。院子里铺着青砖,被露水打得潮润,散发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。茅厕在院子西南角,他走过去,解了手,正转身往回走,脚下忽然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绊了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月光下,一个人蜷缩在门槛旁的石阶边,裹着一件玄色斗篷,斗篷边缘沾满了泥和草屑。那人一动不动,脸埋在臂弯里,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像纸。谢云疏吓了一跳,退后半步,喉头紧了紧,压低声音问:“谁?谁在那儿?”
没有回应。他蹲下身,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。指腹触到一层湿冷的布料,底下的人体温凉得吓人。他把那人翻过来,斗篷的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眉目清冷,双唇紧闭,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已经凝成了暗褐色。
谢云疏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。他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,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起伏着。他来不及多想,弯腰把人抱了起来。那女子身量不算高,但身上裹着斗篷和紧身的劲装,分量不轻。他咬着牙把她抱进厢房,放到自己铺好的褥子上,又去灶间舀了一碗温水,用布巾蘸湿了,替她擦拭额角的伤口。
那女子在昏迷中蹙了蹙眉,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。谢云疏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打量她,见她斗篷底下的衣衫有好几处撕裂,肩头露出一截绷带,绷带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。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伸手解开了她的斗篷。里面是玄黑色的紧身短打,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,皮带扣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篆字。他认不出那个字,但看那做工和质地,绝非寻常人家之物。
她的伤在左肩和右侧肋下,像是被利器划开的,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,泛着一圈红肿。谢云疏皱着眉,把布巾浸了凉水敷在伤口上,又从自己的书箱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那是他离家时带的金疮药,祖上传下来的方子,对刀剑伤很管用。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她伤处的布料,撒上药粉,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。
整个过程里,那女子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声,但始终没有醒。谢云疏忙活了小半个时辰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他直起身,把沾了血的布巾丢进木盆里,去院子里倒了水,又在井台边洗了手。
回到屋中,那女子仍旧昏睡着,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,脸色也渐渐浮上一丝血色。谢云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靠着墙壁,半阖着眼。他不敢睡沉,耳朵竖着,留意着院外的动静。万一那些追杀她的人寻到村里来,他得有个准备。虽然他一介书生什么也做不了,但至少不能坐以待毙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。谢云疏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起身去看那女子。她醒了。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,谢云疏看见瞳仁深处有某种极锐利的光一闪而过,随即迅速敛去,变成一种审慎的、带着戒备的平静。
“你是谁?”那女子的声音沙哑,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,牵动了肩头的伤,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,又跌回褥子上。
“在下谢云疏,松江府秀才。”谢云疏后退半步,拱手道,“昨夜……姑娘晕倒在我借宿的屋前。我看姑娘受了伤,便自作主张将姑娘扶了进来,替姑娘处理了一下伤口。冒昧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目光从他干净的青布衫扫到他磨损的鞋尖,又落回他脸上。她似乎在判断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你救了我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谢云疏道。
“举手之劳?”那女子嘴角微微一扯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,“你知不知道我惹的是什么人?你把我弄进屋里来,若是被人瞧见了,你这条命就搭进去了。”
谢云疏沉默了一瞬,道:“救人一命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姑娘方才说‘惹了什么人’,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为何会被追杀至此?”
那女子闭上眼,似乎是攒了一会儿力气,才重新睁开。她偏过头,目光落向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,声音淡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我叫殷罗绮。江湖上有人叫我‘红鸾煞’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谢云疏愣了一下。他确实听过“红鸾煞”这个名号,是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常提起的人物,传言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,性情乖戾,出手狠辣,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。他没想到面前这个脸色苍白、肩头带伤的年轻女子就是她。
殷罗绮见他发怔,轻嗤了一声:“怕了?现在把我丢出去还来得及。”
谢云疏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不论姑娘是谁,既已救下,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姑娘身上的伤若不及时换药,恐会化脓。在下略通医术,若姑娘信得过……”
殷罗绮打断他:“昨夜你替我上药的时候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书箱上的那卷《伤寒论》上,又道:“你一个读书人,随身带着医书和金疮药?”
“祖上传下的医术,略知皮毛。”谢云疏道。
殷罗绮没有再追问。她闭了闭眼,似乎是在整理思绪,过了片刻,才慢慢道:“你既然救了我,有些事我应当告诉你。前些日子,醉仙楼的事情,是你送的信给白香琴,对不对?”
谢云疏一震: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“那夜我在醉仙楼附近的巷子里。”殷罗绮抬眼看他,“你从听雪阁后窗翻出去,沿着河岸往西跑,我看见了。后来白香琴放的紫烟散了,她从楼上下来,往城西去了,我跟了她一段路,确认她安全才走。”
“那巷子里的三个人……”谢云疏想起那个传闻。
“是我杀的。”殷罗绮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早吃了什么饭食,“靖王府的走狗,追你追到醉仙楼,又从醉仙楼逃出来。既然撞在我手里,便顺手料理了。”
谢云疏沉默着。他想起那个传闻里描述的惨状,说那几个人死得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碎了胸骨。他看了看殷罗绮单薄的身形,很难把那件事和她联系起来。
殷罗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嗤了一声:“怎么,不信?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谢云疏斟酌着措辞,“只是……姑娘与那靖王府有何仇怨?为何要出手相助?”
殷罗绮偏过头,目光落向窗外那片亮起来的天空。晨光里她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,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硬。“没什么仇怨,”她说,“就是看不惯。那王爷鱼肉百姓,贪赃枉法,手底下养着一群爪牙四处害人。白香琴的父亲白啸天当年是边关将领,因为不肯替王爷虚报军饷、吞没朝廷拨下来的粮草,被王爷诬告通敌,满门抄斩。白香琴那年才九岁,被府里的老仆拼死救出来,藏在青楼里长大。那封信,是她翻案的唯一希望。我既然碰上了,便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向谢云疏,目光里那种冷意稍稍融化了一点:“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,也敢替她送信,倒也算有胆色。”
谢云疏被她这么一夸,反倒有些赧然:“在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。陈安大哥以命相托,我若因怕死而推辞,那还读什么圣贤书。”
殷罗绮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谢云疏见她面色仍差,肩头和肋下的伤处渗出的血迹又在布条上洇开了一小片,便道:“姑娘的伤需要重新上药。我去烧些热水,姑娘先歇着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去了灶间,生火烧水,又从书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另一瓶药。等他端着热水和药回到厢房时,殷罗绮已经自己坐了起来,背靠着墙壁,把外衫褪了一半,露出缠着布条的肩头。她听见脚步声,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避让的意思,只是说:“过来吧。”
谢云疏便走过去,在她身侧蹲下,小心地解开那些旧的布条。布条沾了血,有些地方已经干结粘在皮肉上,他一点一点地蘸着温水润湿了再揭,动作极轻极慢。殷罗绮一声不吭,只是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她的忍耐。
伤口露出来的时候,谢云疏皱了皱眉。比他昨夜看到的要严重一些,边缘翻着白,中间的肉泛着不正常的红。他用药水清洗过,重新撒上金疮药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好。整个过程里他的手很稳,目光专注,呼吸均匀。 |